每年年底,都被传媒要求对来年的香港楼市作点预测。我对今年的预测,曾把记者吓了一跳。因为我预期,单是上半年楼价就可以升两成,而且升势会向新界的中小型住宅扩散。
记者说,他们问过不少发展商,大部分都是估升一成左右,乐观一点的,也只是预期升一成半,为何我这么大胆,估上半年就可以升那么多。
我不怀疑发展商有一定的测市能力,否则他们如何在这个行业里生存。不过,他们很多时想一套说一套。我留意他们的说法已三十多年,他们是差不多每年都估升的,只是升幅估得不多罢了。他们估升,是因为利之所在;但他们胆子小,怕错得太离谱,既怕错得离谱,唯有估升一成算了。而我则是一个既不要钱,又不要面的人,所以才够胆冲口而出,心里怎样想,口里就怎样说。
通常,我都会预先警告记者,我是乱估的,他们有责任提醒受众,我过去的预测其实失误甚多。若是他们选择报道我的预测,责任应由他们自己负上。
老实说,我通常是凭直觉来预测楼市的。我倾向不假思索地心里泛起的第一个感觉,就视作最佳的结论。之后才去找理据为这个结论自圆其说,使人听了好像言之成理。
我出社会工作已四十多年,其中有一项经验值得与读者分享。对于已经发生的事,我们都不难找出原因,并予以解释,人人皆有一套自以为是的分析。因此,摆龙门阵的时候,大家都可以讨论得口沫横飞,都可以对社会上未解决的问题很有办法。问题是他们提出的办法大都没有机会尝试,即使有机会落实,成效亦与想像中差很远。要办法比困难多并不难,关键是这些办法能否真正解决问题。
反高铁事件暴露出香港社会确存在着不少深层次矛盾。很多人都简单地把原因归结为政制不健全,只有尽早实行双普选,才能解决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问题。然而,民主是否真的是一方治百病的灵药呢?世上已发生的先例却说明事情绝非这么简单。菲律宾、泰国、乌克兰……等国都已经建立了相对公平的合乎西方理念的选举制度,但他们社会存在的问题都解决了吗?事实仍距离人民所期望的很远。
反高铁的人虽自谓是为民请命,但我发觉我身边的一般市民,倾向支持建高铁的明显占多数。上周六,当反高铁的示威者围堵立法会时,我出席了一个婚礼,席间谈起高铁问题,除了少数没有表示意见者之外,大部分人都不认同反高铁者的过激行为。只是大多数人是沉默的,才令少数勇于发声的人占据了传媒,成了「主流民意」。不然的话,何解有关官员在最近的民意调查中声望反而上升了。
就我所接触,市民一般都不反对建高铁,他们最有意见的是造价好像贵了一点;但当被问及甚么价才合理时,大家又说不出。事实上,如此复杂的工程,即使是专家,若不是先作深入研究,一样难作评说。
六百多亿,对普通人来说,可谓是天文数字,在日常生活中从未接触过。除了感觉很贵很贵外,不可能有其他概念。不要说六百亿是多少钱一般人没法知道,就算是一百万,亦不一定有正确的概念。
曾有一个大学教授,为了让学生明白甚么是一百万,把学生分成小组,去数一美元一张的钞票,要他们准确地在一大堆钞票中提取一百万出来。教授问学生,他们估计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这项工作。有些以为两个小时已经差不多,有些承诺一个上午之内可以完成。结果他们搞了一个星期才完成任务。这时,学生对一百万这个数字,才多少有点概念。
豪宅屡创天价,引起社会关注。有官员安抚市民,认为豪宅是另类市场,豪宅卖得贵,只会影响少数人,普通小市民可以不用担心。
这种说法引来不少反驳,因为豪宅与普通物业虽有不同的销售对象,但同在地产市场里,无可避免会互为影响。豪宅的价格上升之后,迟早会带动中小型物业的价格跟着上升。届时连民生也会受影响,故政府应该早谋对策,而不是掉以轻心。
其实,政府若是真的想安抚小市民的话,可用别一个角度去解说;大可以把有钱人炒卖豪宅的活动,解释成有利财富再次重新分配的活动,可助降低贫富差距。
人类的经济活动会不断地创造出新的财富。这些财富的首轮分配形式是发工资与派股息。结果是股东分得多,工作人员分得少。这是贫富悬殊的主要原因。为了调和这个矛盾,于是由政府出面向富人徵税,透过各种福利制度分给穷人。这是财富的第二次分配。但这种第二次分配仍有照顾不足的地方,社会就只能靠有钱人发善心,主动捐钱去做慈善工作。这是财富的第三次分配。
其实,社会上还存在着另一种财富重新分配的模式,就是豪宅的炒卖活动。
很多香港人,一生营营役役,为的就是可以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,及不断地换上更高一档的房子。这样去度过自己的一生值得吗?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,香港是一个自由社会,我们不能强人过自己认为有意义的生活。现实是:香港的经济发展动力,主要来自人们对买房子的追求,而非来自人们自觉要为社会作出贡献的责任感。
对有些人来说,追求拥有自己的房子,一样可以令自己的人生有目标,令他们可以全情投入生活,令他们的潜力得以发挥,人生有所寄托。对他们的选择,我们不宜妄加菲薄。
读者或许以为,我是因为自己从事地产代理的生意,才鼓励人们去做房奴。但现实是:人们是基于很多客观的原因,才作出这个理性的选择的,其他人怎样说都不足以影响他们的取舍。
买楼最吸引人的地方,是它可以与社会共富贵。经济好的时候,楼价很快就会跟着上升,有楼的人就可以分到一杯羹。如果要等加薪才可以分享满溢效果,起码要等一年半载,而且不成比例。此之所以,每次楼价上升,都会提醒人们,得努力争取买楼了,不然就会被朋辈抛离了。
香港的历史证明,买楼是储存财富的最佳模式,保值成功的机会远比其他投资模式高。因此,有些人表面上好像在做房奴,但实际上,买楼并不一定是他们的终极目标,只是那些一时未需动用的财富,总需要有个储存方式罢了。有些宗教团体与教育团体都会买楼,他们当然不是房奴,那我们怎能判断其他买楼的人都是房奴呢?
我年轻的时候,热衷于社会运动,常讥笑那些不肯关心社会的同学只懂得搞「四仔运动」。所谓「四仔运动」,就是指买架车仔、追个女仔、买间屋仔、生个BB仔。对当时不少年轻人来说,这已是他们的人生的简单写照了。
这「四仔」中,最关键的是有能力买间屋仔,有了间屋仔,就不难娶到个老婆仔,生番个BB仔,有没有车仔都不成问题。然而,要在香港买间屋仔并不容易,为达此目的,年轻人须毕生为它付出代价。
读书时,他们学习只顾求分数,以便用会考的好成绩去换取一份好工作。开始有工作,就得节衣缩食,积累首期买楼。楼未供完,老婆已要生孩子,原有那间蜗居已不够用,非买间大一点的不可,于是又得由头辛苦过。一如希腊神话里,普罗米修斯被罚,需把大石背上山顶,但大石一放下就滚落山,令他又得不断地落山再搬过。不少香港人的一生,就是在买完一间楼再买一间中度过。有些二十四孝父母,自己有楼后,还想买间给子女。所以,把他们称为房奴,并不为过。
我当时心想,难道我的一生也应该这样过吗?人生可不可以有更好的选择?我拒绝为买屋而虚耗自己的青春。我选择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去工人夜校教书。工作的收入虽然低微,但很有意义。我可以让那些年纪轻轻就失去读书机会的工人有读夜校的机会,还可以唤醒他们去维护自己的权益。
我教了八年书,不能说没做过一点好事,但相对经济起飞对香港工人带来的好处,简直是微不足道。随着社会的进步,香港已不准雇用童工,青年人都有接受免费教育的机会。我们原有的工作,已变得没有需要。
已忘记了是谁说的话:「青年人想改造社会,成年人想改造青年人。」这是社会上经常出现的现象。香港近期出现的「八十后」一代与社会冲突,除了有年代因素外,其实亦离不开上述青年问题的共性。
青年人入世未深,不知道现实世界有局限性,他们倾向理想主义,自己看不过眼的,就想加以改造。但成年人的想法却不一样,他们觉得青年人的想法不切实际,把精力花在改造世界上,不但不会取得甚么成果,而且还会耽误了日常必须做的工作,甚至会损害个人的前途。于是,成年人就劝青年人不要这么激进,去拉青年人的后腿。当青年人不听话的时候,他们就怀疑青年人的思想中了毒,试图去改造青年人的思想。
今次反高铁运动,正好反映青年人的心态与社会上的保守力量已出现了明显的分歧。青年人已不惜以激烈的行动,去争取对未来的话语权。虽然,现时激进派在青年人的比例中并不多,但由于他们与其他青年人有更多的共同语言,他们发动青年人的能力远比那些「老饼」政客强。
有人以为今次反高铁运动是泛民组织搞的,其实并非那么一回事。据参与这项运动的青年人反映,最初当他们拿这个议题与那些泛民的政党商量的时候,泛民中人都不积极,认为民意的取态很清晰,支持建高铁的是主流,若然加以阻挠会失分,对下次选举不利。然而,青年人却并没有因此而气馁,结果星火燎原,今次发动起来的年青人,比过去历次运动都要多,令社会觉得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新趋势,将来可能发展成足以改变社会的力量。泛民是到这个时候,才临时改变立场,希望窃取运动的果实。
我虽然认为反高铁的理据并不充分,却觉得青年人肯关心社会是一件好事。青年人虽然比较激进,但他们可以刺激社会去思考问题,促使社会作出一些新的改变。「五四」以来,青年人一直在这方面有他们的角色。面对青年人改造社会的要求,政府不宜视他们为妨碍施政的力量,一概予以打击。这只会令矛盾激化,迫青年人走上更激进的道路。政府应趁青年人出来反对的时候,乘机向市民解释自己的政策,令市民可释疑,这样,政府的施政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。可惜,我们的官员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,遇事怕与群众正面交锋,结果连主导权也被反对派夺走。
2009年,香港成了全球新股上市集资最多(2,437亿港币)的城市,超越了伦敦与纽约。香港能做出这麽好的成绩,除了因为香港有健全的法制与经济自由外(这些香港一向都有,邻近的新加坡亦有),更因为中国经济受金融海啸的冲击比较小。当西方经济萎缩不前的时候,中国的GDP增长在2009年仍能保八。加
上西方的大公司都早已上市,新股上市要靠新兴力量;而中国则因为过去不玩这个游戏,仍有不少大公司都未上市。因此,今後几年,中国仍有不少公司等着上市,香港只要策略得宜,一定可以分到一大杯羮。
市场由需求带动,随着人类科技的进步,我们的生产力已不难满足我们在生活上的不足;我们现时的经济问题,很多都是源于需求不足,而不是生产力不足。因此,为了推动经济可以持续增长,生产商往往需要投放比生产成本更高的资源去做广告,以刺激新的需求;而我们的社会文化,亦倾向崇尚潮流,甚至不惜铺张浪费。
我的衣服穿破了,仍不肯丢掉,太太就劝我穿在里面,另加一件外套,结果还是给同事察觉了,把我笑了一顿,更指控我妨碍经济增长。幸好,我是一个惯于我行我素的人,我一点不会因此而感到难受,更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信念与行为。
有同事看到我穿的毛衣在肘角位穿了一个不小的洞,笑着提醒我,叫我要注意形象。我说:「肘角位穿个洞,不会影响毛衣的保暖功能,我习惯凡是能用的东西都会继续用,不随便丢弃。地球的资源有限,如果人类不懂得珍惜,我们的下一代将无以为继。」
同事听了不以为然,说如果人人都学我这样节俭,不要说下一代生活会有问题,我们这一代的经济已可能因需求不足而出现衰退。她说,资本主义社会就是靠鼓励消费(实质上是鼓吹浪费),去带动经济增长的,最好是人人都热衷于赶潮流,不时不着,未坏就换,这样社会才会繁荣。像我这样穿洞的衣服还继续穿着,新产品一定滞销,货仓里的存货一定愈积愈多,社会的产能就会过剩,很多人可能因而失业。
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,但我觉得我们的问题是分配不公,而不是消费不足。由于公司的盈利只分给出钱的股东,而不分给参与增值创利的广大工作人员,其结果必然是需求不足以支持经济增长。因为广大工作人员拿到的只是工资,工资很多时不及GDP的30%。故即使广大的工作人员把所有的收入都拿去消费,都不足以支持经济持续增长。这个世界的有钱人有限,即使他们穷奢极侈地生活,也花不了多少钱,因为个人的消耗能力始终是有限的。
我这位同事是负责房地产市场的推广工作的。她说富人的吃喝玩乐能力当然有限,最好是引他们作地产投资。他们可以东买一间,西买一间;东住一会,西住一会,甚至丢空不住,只用来炫耀一下;那就已经可以替社会带来好处。因为,有钱人的钱早已没法流入实体经济,让这些钱四处流窜,迟早会变成金融风暴,不如引他们去买豪宅,反而可令这笔钱流入社会,让更多的人可以因而得益,间接起着财富再分配的功能。
过去,经常听到新加坡的官员羡慕香港人创业意欲比新加坡人强,并鼓励新加坡人应多向香港人学习,否则新加坡很可能在国际竞争上输给香港。但我觉得近年香港人的创业意欲已开始衰退,尤其是与内地的年轻人相比,真是非常输蚀。
以我们公司为例,我经常听到内地的分公司有要员辞职,不久之后,就发现他们在外自立门户,与我们公司进行竞争。但在香港却愈来愈少看到这种现象。香港人为甚么有毛有翼都不敢出去闯一闯呢?
有人说,香港的创业环境差了,很多行业都已从春秋战国时间发展至半壁江山已为三数强雄霸占。要在这种环境下找生存空间绝不容易。然而,过去创业也不见得容易,过去创业的夭折率一样是十分高的,只是当时香港人不怕死,输完又会爬起来再战江湖。现实是当时的环境远比今时差,很多人是走投无路,非出来搏杀不可。
创业肯定比打工辛苦,不肯付出额外代价,休想脱颖而出。香港的新一代,家庭环境已不会太差,父母多少有点积累;何况香港已有基本的生活保障,不至于会饿死。在这种情况下,不要说去创业,有些人连打工也嫌辛苦。再者,现时受教育的机会多了,读书时肯努力的,不难拿到某些专业资格;这样,职业与前途就变得早已定档,中途转向就变得成本太大了。不似我创业的时候,工作本身没有太大的发展机会,放弃也没有多大损失。此之所以,既有的环境愈好,愈不敢创业。
内地的环境没有香港好,尤其是那些离乡别井,从农村出城市找机会的乡下人,他们在外面无依无靠,非搏杀不可。当他们看到有些乡里创业成功、命运因而改变的时候,自然顾不得那么多的风险了。我常见路旁的商店,不断的在换招牌,一鸡死,一鸡鸣。要不是有创业者肯前赴后继,那些店铺可能租不出,那些商品可能还存在仓库里,那些店员可能一直找不到工作。因此,创业者或许最终是失败了,但他们创业的过程中,社会是有得益的。香港就是因为少了人出来创业,大家都不肯牺牲,结果社会整体的机会都少了。